月色如洗,拨开连日笼罩落霞洼的厚重阴云,银辉铺满六村残破的土墙与刚刚冒出嫩芽的连片良田。吊死鬼王身死道消,盘踞此地百年的阴煞本源烟消云散,往日入夜便阴风呼啸、鬼哭绕村的恐怖景象一夜绝迹,旷野间只剩下晚风拂过青苗的沙沙轻响,还有村民劫后余生的低声笑语。
方才侥幸免去死罪的上百名匪徒,在石窑村百姓的指引下,分门别类整理队伍。除去被藤蔓牢牢束缚、等候裁决的匪首独眼狼与五名身负血债的心腹头领,余下近九十名喽啰尽数丢掉随身兵刃,列队站在村口空地上,先前劫掠村寨时的凶戾气焰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惶恐与对林砚的敬畏。不少底层匪兵本就是早年因灾荒流离、被独眼狼强行掳上山被迫落草的穷苦人,亲眼目睹林砚抬手灭鬼王、催生万亩良田的神迹,又得免去杀身大祸,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踏踏实实劳作赎罪,再也不愿重回打家劫舍的匪途。
村中牵头的白发老汉带着十余名各村推选出来的管事,手持简易账册走到匪众身前,清点后续前往黑鸦寨清点赃物、解救被俘妇孺的人手。按照林砚的吩咐,匪徒分成三拨,第一拨三十人随同各村老者上山清点囤积的粮草、布匹、农具,逐一登记在册,按先前被劫掠的村落逐一返还;第二拨四十人负责拆除黑鸦寨用来关押人质的囚牢,护送被困二十余名妇孺平安返乡;剩余二十人就地留在石窑村,连夜帮忙修补被鬼怪损毁的院墙、坍塌屋舍。分配妥当之后,三队人马举着火把,顺着山间崎岖小路朝着黑鸦寨所在的断崖行进,火光连成一条蜿蜒长线,消失在幽深山林之中。
林砚缓步走到被藤蔓捆缚在老槐树干上的独眼狼身前,身旁五名亲信垂头耷脑,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乡里正神。独眼狼左眼黑布之下,疤疮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,他挣扎数次,被青藤锁死的身躯纹丝不动,良久才缓缓抬眼,目光复杂地看向山下渐渐重燃烟火的六村。往日里他盘踞黑鸦寨,靠着勾结吊死鬼王,白日劫掠钱粮、掳掠人口,夜里坐等厉鬼折腾村民之后坐收渔利,靠着落霞洼百姓的血泪过了十余年奢靡日子,从来没想过短短一日时间,盘踞一方的鬼王身死,自己苦心经营的匪寨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“仙尊要杀要剐,我独眼狼绝无半句怨言。只是手下大半弟兄皆是无辜百姓,承蒙您开恩留命赎罪,我心中感念。”独眼狼声音沙哑,常年打杀劫掠造就的悍勇锐气尽数被神光磨灭,“黑鸦寨后山暗洞之中,我还私藏了一批多年积攒的金银玉器,原本打算日后形势不妙便远走他乡,这笔财物我愿全数交出,用来补贴六村修缮村寨、购置耕牛籽种,只求仙尊能饶我手下心腹一条性命,他们虽随我作恶,却未曾亲手残害妇孺。”
林砚立于月光之下,周身淡淡金光缓缓流转,神目运转,一眼便看穿独眼狼心中所想。此人一生作恶累累,手上葬送的无辜性命不下数十,死罪难饶,但临死之前尚能惦记麾下弟兄、愿意散尽私财弥补受害村落,也算一丝悔悟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残害生灵、掳掠百姓,罪孽滔天,律法与天道都不能容你活命。不过你自愿捐出私产补偿乡民,又主动交代藏匿财物之地,可免五名亲信死罪,同其余匪寇一道服三年苦役,终生留在落霞洼开垦荒山野地,不得私自离开地界半步。”
此言一出,被捆缚的五名匪首瞬间喜极而泣,连连叩首道谢。独眼狼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积压的绝望散去大半,郑重躬身:“多谢仙尊宽宏,我心服口服。”
林砚抬手轻挥,缠绕五名亲信身上的青藤缓缓回缩入土,唯独捆缚独眼狼的藤蔓依旧紧缚不动。按照约定,待到众人从黑鸦寨取回赃物、清点完毕,便将独眼狼交由六村百姓公决行刑,了结过往血债。
安顿好匪寇相关事宜,石窑村以及周边陆续赶来的各村百姓自发聚拢在高台之下,家家户户端来粗茶、粗粮,捧着简陋香烛,密密麻麻跪伏在地。白日神光治病、荒地生苗,夜晚神人斩鬼收匪,短短一日,压在六村百姓头顶数年的两重大祸尽数根除,从绝望等死到重获生机,巨大的落差让所有村民满心感激。点点信仰微光如同漫天萤火升腾而起,接连不断汇入林砚体内的香火本源之中,耳边系统提示接连浮现。
【落霞洼六村百姓彻底摆脱鬼祸匪患,民心稳固,新增长期在册信徒1127人,零散香火+4168.3,当前剩余香火:34828.8】
海量香火入体,林砚体内三阶乡里正神的本源底蕴稳步增厚,周身护体神光愈发温润厚重。他借着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,再度运转灵地催生神通,金光顺着脚下土地蔓延开来,以石窑村为中心,朝着泥沟、土坡、破庙、枯杨、临河五村延伸,沿途大片因常年战乱、鬼祸撂荒的干裂土地接连被神元浸润,深埋泥土之中的各类粮种、菜种纷纷破土抽芽,一夜之间,落霞洼六村方圆十里荒田尽数铺满嫩绿色青苗,放眼望去满目生机。亲眼目睹神迹再临,跪地百姓的祷告声愈发虔诚,香火汇聚的速度又快了数分。
忙完村落农田之事,先前奉命驰援的黑风岭巨熊与涡水河老鼋缓步来到高台之下,硕大的黑熊俯身低头,厚重熊掌挠了挠脑袋,发出低沉温顺的吼鸣;老鼋趴在地面,龟甲之上还沾着些许淤泥与腐尸碎屑,一双小眼睛恭敬望向林砚。二者本是受领地召灵神通前来助战,顺利剿灭僵尸、牵制鬼王立下大功,林砚心念一动,分出两千点香火化作两道精纯神元,分别渡入二妖体内。
精纯神元入体,黑熊周身皮毛泛起淡淡金光,多年修炼受阻的妖力瓶颈隐隐松动;老鼋体内淤积多年的陈年暗伤在神光滋养下飞速愈合,修为稳步精进。两头精怪欣喜不已,趴在地上连连叩拜谢恩。
“如今落霞洼近处祸乱平定,你二人照旧驻守黑风岭与涡水河,巡查地界,若有零散阴邪、逃窜匪类偷偷潜入村落,立刻出手清缴,遇难以敌不过的强敌,即刻以神念传讯于我。”林砚出声吩咐,两头精怪点头领命,黑熊转身踏步返回黑风岭山林,老鼋慢悠悠爬向河道,一头扎入深水之中隐去身形。
夜色渐至中宵,上山前往黑鸦寨的三拨人马陆续返程,满载而归。推车、扁担之上堆满成袋粮食、整卷布匹、锈迹斑斑的铁制农具,还有从匪寨暗牢中解救出来的二十余名饱受惊吓的妇孺。被掳走多日的亲人失而复得,各村百姓相拥而泣,悲喜交加,整个落霞洼六村灯火彻夜不息,到处都是庆贺脱险的欢声笑语。负责清点赃物的老者捧着登记账册,走到林砚面前细细禀报,除去独眼狼私自藏匿在山洞的金银之外,单单收缴的粮食便足够六村百姓支撑到来年秋收,农具补齐之后,开春开荒再也不用愁缺少耕具。
就在百姓忙着分还物资、安顿返乡妇孺之时,林砚立于石窑村高地,目光穿透远处连绵深山。方才清扫战场之时,他凭借神目隐约察觉到,黑鸦寨再往深处百里之外的断魂谷中,盘踞着一股远超吊死鬼王的浓郁凶煞妖气,气息残暴嗜血,绝非寻常山野精怪。先前鬼王与山匪盘踞落霞洼,便是受那股妖气潜移默化的影响,才敢肆无忌惮残害生灵。如今近处祸患全除,潜藏深山的妖物大概率会留意到落霞洼的变故,用不了多久,必然会派人下山窥探,甚至亲自出山作祟。
想到此处,林砚眉头微蹙,落霞洼仅仅是他领地版图的起步之地,肃清一地鬼怪匪寇只是开端,周边群山潜藏的妖邪、更远地界的荒僻村落,还有无数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等待庇佑的百姓。想要稳步提升神阶,扩充信徒与领地,就必须逐一扫清周边隐患。
他抬手调动一缕神念,散落六村各个路口,化作隐形警戒神印,但凡有陌生妖物、歹人踏入落霞洼地界,神印便会立刻示警。做完布置,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长夜落幕,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洒落大地,映照遍野青苗,新生的落霞洼六村,正式迎来安稳度日的第一天。而潜藏断魂谷的妖物,已经借着夜色,派出心腹爪牙,悄然朝着落霞洼方向摸来。

